烤馕摊子的老店主跪在自己那扇被砸烂的柜台后面，双手合十，嘴唇翕动着，不知是在念诵经文，还是在喃喃地说着什么感谢的话。他没有喊，也没有哭，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浑浊的眼睛里映着马车的影子。
甜品铺子的圆脸妇人跪在门槛后面，手里还攥着那块来不及收起来的抹布，泪水不断地从眼角滑落，她一下一下地点着头，像在向神明叩首。
那些曾经被恐惧掐住喉咙的人，那些曾经在恶霸面前低下头，绕着道走的人，此刻都跪在尘土里，仰着脖子，看着那辆马车。他们的脸上有泪有笑，有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的近乎疯狂的光芒。
两人身上还沾着血污，康拉德淡蓝色的裙摆上，那几滴褐色的血迹已经干了，像开在亚麻布上的、暗红色的花。西亚沃什深蓝色的便袍上，左肩和袖口洇着几片深色的湿痕，分不清是汗还是血。但此刻，在那些仰望着他们的人眼中，这些血污不是污渍，是对于正义和公平的褒奖。
康拉德站在马车的台阶上，回过头看了最后一眼。他的目光扫过那个磕头的老妇人，扫过那个高举婴孩的母亲，扫过跪在废墟中的老店主，扫过那一张张被泪水和尘土糊满的，模糊不清的，却每一个都比王冠更沉重的脸，他展露了来到这个地方以后最灿烂的一个笑容。
康拉德想起了他封地上的人们，他们也是如此淳朴善良，每一个都在努力过好自己的生活，他热爱这些人，正是因为有他们，有这么多相似又不同却同样抱着热忱的人，他才有动力作为议员去为更多需要帮助的人发声。他选择成为国民议会中的一份子是有罗杰的原因，但更多时候他想要的是让这世界上再无因贫苦和饥饿死亡的人，这听起来有些不切实际，但康拉德就是为了这种可能听起来天方夜谭的梦想才选择做的议员。
不管他因何原因做了这份工作，他都希望自己做的事情能帮到大家，这样即使是面对死亡，他也能问心无愧的奔赴这场人生宴席的结尾。
帘子在身后落下，将那片沸腾的欢呼声隔在了外面。西亚沃什盯着康拉德，仿佛第一次才认识他这位伴侣。康拉德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们认识很久了不是吗？从我五岁到二十三岁，从你七岁到二十五岁，我们已经认识了整整十八年。你从小就跟哥哥一样照顾我，保护我。我从小就喜欢你，仰慕你。我们五年前就结了婚，一直相伴到现在。”
他拉起对面人的手，贴在自己微凉的脸颊上，指腹轻轻蹭过那只手的骨节和薄茧：“别忘了我们的十八年好吗？别忘了我们第一次是在我家花园中见的面，你吃了我的果仁糖，还送了我核桃酥球。也别忘了你八岁时为了保护我在左腿上留下了一块疤痕，我帮你上药，你第一次说会保护我一辈子。更别忘了我们婚礼那天你的承诺。你说不管未来如何，你的心永远都会为我跳动，直到你生命的最后一刻。”
西亚沃什想从康拉德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康拉德却执意拉着他的手，还用那双祖母绿的眼睛望着他继续道：“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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