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手持笔洗站起身,凝神定睛一看,才发现笔洗外边靠近底部的一圈竟有细微文字如蝌蚪缓缓流转不定,总计十六字:春花秋月,春风秋树,春山秋石,春水秋霜。

        陈平安会心一笑,想起了鲲船上遇到的那对姐妹,姐姐春水性子稳重,妹妹秋实孩子气更重。他忍不住抬头向南方天空望去,不知道她们如今到了老龙城没有?如果下次还能见面,陈平安挺想把这只漂亮小笔洗送给她们的,只可惜笔洗上有春水却无秋实,有一字之差,没能完完整整凑到一起,否则就更好了。只是现在的陈平安还不知道,有些可惜是没办法十全十美,有些可惜是某些长久的遗憾。

        陈平安说道:“刘大人,死者为大,能不能帮着将这女子的尸体收殓,以后有机会找一处地方下葬?一切开销,我来支付。”

        刘太守笑道:“这点小事,哪里需要陈公子费心费力,一切只管交由郡守府,一定办得稳稳妥妥。”而后收敛笑意,试探性道,“只是这次妖魔作祟,那姓黄的老匹夫包藏祸心,说不得还需陈公子飞剑镇妖魔啊。”

        陈平安苦笑道:“我暂时需要一只大水桶,装满滚烫热水,至于药材,我自己就有,至少浸泡数个时辰,调养身体。”

        刘太守点头道:“应该的应该的,本官这就命下人去置办,陈公子的身体要紧,胭脂郡十数万百姓的安危如今都系挂在陈公子一人身上,确实不容出现丝毫纰漏,本官这就让人去办……”刘太守快步跑开,这位彩衣国正四品地方高官其实说得并不弯弯肠子,直白得很,陈平安再不混官场,也听得懂言外之意,但是他对此既不能拍胸脯保证什么,又不好临阵推脱,就只能苦笑着不说话。送剑之外的所有事情,陈平安只有四个字:力所能及。对金城隍沈温是如此,对这位牧守一方的封疆大吏也是如此。

        最后在一间雅静屋子里,陈平安整个人浸泡在大药桶里,药材是离开龙泉郡之前魏檗赠送的,足够三次使用的量。再多魏檗当然拿得出来,但他没有一股脑准备太多,当时开玩笑说是兆头不好,他还是希望陈平安这趟行走江湖一路顺风也顺水,受伤次数不超过三次,就当是讨个好彩头。

        陈平安在进入这间屋子前,请刘太守帮着保守秘密,不要泄露他是“剑仙”的事。刘太守满脸会意,答应得很痛快,只差发誓了。陈平安又递给刘太守那张神行符,说是还给他的道士朋友张山,还是用的他的化名。

        陈平安在浸泡的过程中,明显察觉到胭脂郡城的城隍阁那边出现了惊天动地的大动静,但是他既然顾不上,就干脆不去多想,安心温养气机,配合阿良传授的剑气十八停及杨老头教给他的呼吸吐纳法,在水桶里凝神入定,双手掐《撼山谱》上的剑炉诀,如一棵冬日里的枯木,安静等待春风的吹拂。

        这一夜,胭脂郡还是厮杀不断,一方面是妖魔成功开启阵法,各地皆有百姓被魔障附身,郡守府上上下下疲于应付;另一方面既是好事又是祸事,好事是城东门那边马将军传来密信,那个披着神仙外衣的黄老魔头不知为何跟三个人在城隍殿窝里反,打得翻天覆地,祸事也因此而起。四人出手绝无收手,看家法宝迭出,邪门法术层出不穷,损伤宅邸房舍数百栋,百姓死伤惨重。从驻地火速增援胭脂郡城的马将军麾下精骑总不能以骑军姿态穿街过巷,只得下马步战,人人身披铁甲,手持强弓劲弩,但是对上那四个山上修行的妖魔巨擘,除了郡守府库存的那数十支特制箭矢能够造成实质性威胁,其余弓弩箭矢一来跟不上四人飞来掠去的辗转腾挪,二来往往不等靠近就被一袖拍散拂退,甚至还有一些箭矢被四人在大战间隙抓住后随手丢掷回去,又是死伤八十余名精锐,根本就是连以死换伤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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