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隋京城的元宵节,满城灯火,亮如白昼。山崖书院的读书人那晚几乎都纷纷下山去凑热闹了,书院夫子们对此并不反感。年轻人总待在书斋里摇头晃脑就没了朝气,若是太过拘谨死板,良田里的读书种子是断然无法茁壮成长为参天大树的。
李槐想要去,结果李宝瓶说大隋京城的犄角旮旯都被她走遍了,这会儿去山下哪里是看灯,分明是看人,没劲。而且她还欠着授业先生的好几篇罚抄文章,得挑灯夜战!林守一说他要继续去藏书楼看书,谢谢说要修行,到最后,就只有最好说话又最没事情做的于禄跟着李槐一起下山。结果在山脚遇到了大隋皇子高煊,三人便结伴而行。
高煊之前就经常来山崖书院逛荡,聊来聊去,高煊实在跟不上李宝瓶的思路,林守一又是冷冷清清的性子,而谢谢经常被那位“老祖宗”呼来喝去,端茶送水、洗衣扫地,哪里像是一个修行天才该有的待遇,简直比丫鬟婢女还不如,于是高煊就跟于禄最熟悉了,时不时会陪着于禄一起在湖边钓鱼。
大隋的这个元宵节,君臣共欢,普天同乐。李槐为此特意别上了那根刻有“槐荫”的墨玉簪子,走路的时候高高挺起胸膛,趾高气扬。这个小兔崽子好像天生就有一种奇怪的独有气质,土鳖归土鳖,可就是运气好。比如像现在,能够让昔年卢氏王朝的太子殿下及如今的大隋高氏皇子一左一右为他保驾护航,这灯会看得值了。
山崖书院的书楼内,林守一挑灯夜读,突然有些心神不宁,叹息一声,放下书本,走到窗口,想起了一个动人的少女。他默默告诉自己,要好好读书,好好修行,将来……一想到某些美好的场景,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林守一整张脸庞都漾起了温暖笑意,显得越发英俊。
李宝瓶也在挑灯用功,只不过她除了看书还需要抄书。蘸了蘸墨汁后,李宝瓶满脸肃穆,高高提起持笔的胳膊,轻喝一声,以雷霆万钧之势迅猛开工!唰唰唰,能够把楷体字写得那么快若奔雷也够可以了,一看就是抄书抄出熟稔技巧的家伙。写满一张纸后,她就会随手抹开到一旁,默念“走你”两个字。一个负责今夜巡视的老夫子站在窗口,看到这一幕后,哭笑不得,既无奈又心疼。老夫子刚好是小姑娘的授业恩师之一,他悄悄转身离去,没有打搅小姑娘的抄书大业,只是想着以后是不是让小宝瓶少抄些书?
书院副山长茅小冬正在自己的屋子里默默打谱。其实这么多年颠沛流离,老人最恨自己的几件事之一,就是舍不得丢了这份爱好。好几次戒了下棋的瘾头,可每次无意间看到旁人下棋就挪不开步子,在旁观战,往往会越看越不得劲,暗暗腹诽这一手下得真臭。若是瞧见了妙手则更是心痒痒,一回去就忍不住复盘全局,然后继续一边骂自己没定力一边乐哉下。一些个多年棋友总喜欢拿这个开玩笑,将茅小冬的戒棋调侃为“闭关”,复出为“出关”。
茅小冬下棋,是某个姓崔的王八蛋教的。更气人的是,不管他如何努力,寻找最顶尖的棋谱,跟国手切磋棋艺,潜心钻研各个流派的棋理,能做的都做了,可是棋艺涨得还是慢悠悠,怎么都下不过崔瀺。茅小冬收起棋谱和棋子,摘下腰间戒尺细细摩挲。
崔东山先前找他谈了一次,他劝崔东山不要痴心妄想,这么早就抖搂身份,小心死在大隋京城,到时候还连累书院。他说得很直接,如果大隋误以为山崖书院也参与其中,双方没能谈拢,那么他茅小冬会第一个将大骊国师绞杀于大隋国境之内。他喟叹:“读书人,怎么就成了生意人了呢?”
一栋幽静别院内,白衣少年崔东山坐在檐下,听着新挂上去的一串铁马在安静祥和的春风夜幕里叮咚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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