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在地上足足滚了半炷香,然后靠着杨老头传授的呼吸吐纳之法以及阿良教的运气法门,这才在一炷香后缓缓起身,满身汗水,像是刚上岸的落汤鸡。

        老人点头笑道:“看来十拳还行,那就吃下十五拳再说。”

        这一次,陈平安躺在地上整整两炷香都没能坐起身,更别谈跟老人撂什么狠话了。

        老人静观他体内气机的细微变化,继续说道:“武道武道,也是大道!练气士总是瞧不起纯粹武夫,只说武学而不言武道,认为武学永远无法达到‘道’的高度。老夫偏不信邪,遍观百家典籍,某天读至一段内容,说一名女雨师心系苍生,不惜僭越,违反天条,擅自降下甘霖,金身便被拘押在一座打神台上。天帝申饬的诏书当中,有那‘自作自受’四字,老夫当时就拍案而起,大骂混账!怒气难平,便走到外边,正值大雨滂沱,老夫一拳就打得雨幕向上退去十数丈!所以老夫这一拳,名为‘云蒸大泽式’!”

        老人悄无声息地站在陈平安身旁,一脚踩在他的腹部,冷笑道:“起不来,躺着便是!老夫一样能让你知晓这一拳的妙处!”

        陈平安气海之中轰然一声,仿佛迎来一场天翻地覆的剧变。

        他当时跟随崔东山从大隋返回黄庭国,途经一大水之地,雾气升腾,十分壮观。他从崔东山文绉绉的言语之中,知道了那叫云蒸大泽的巍巍气象。但是美景是美景,承受了老人这一次迅猛踩踏,在自己体内经受这幅画卷带来的跌宕起伏,那真是名副其实的“欲仙欲死”。老人一脚踩得陈平安位于下丹田的那座气海暴涨上浮,陈平安感觉肝肠寸断,下一刻就要把五脏六腑全部都吐出喉咙。体内气海每一次水雾升腾,陈平安就像是被人向上拽起一次,身躯从地面上弹起,然后坠落地面,如此反复。最后老人似乎觉得身体弹跳的少年十分碍眼,又是一脚踩下:“给我定!”

        陈平安被那一脚死死踩在地面上,四肢抽搐,脸庞狰狞,眼神浑浊。只见无数粒极其微小的血珠从他全身肌肤毛孔中缓缓渗出,最后凝聚成片。

        老人怒喝道:“陈平安!听好了!武道之起始的那口气既然早已被你找到了,难道是拿来做样子的不成?!人不能动又如何?唯独这一口气不可停坠!”

        陈平安在浑浑噩噩之中,模模糊糊听到了老人的怒喝,几近本能地在心湖之中默默发声,算是发号施令,让那条气若火龙的玄妙气机自行运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因为他当下实在是连一根手指头都掌控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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