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半,饭店大厅空得能听见回音。

        夜班柜员哈欠连天地接过房卡,屏幕的光照着他半张脸。行李箱的轮子碾过磁砖,那声音在大厅里被放大了三倍,一格一格的,像某种倒数。唐曼站在大理石柱旁边等他结帐,看着自己的箱子,箱子的拉杆上还挂着那件她周五出门时穿的外套。两天前拖着它进来的时候,她没想过拉着它出去的时候,会是这个样子。

        自动门滑开,凌晨的冷空气灌进来。

        两天了。这是两天来第一次,他们碰触到帐篷外面的世界。停车场的钠灯把柏油地照成一格一格的橙黄,远处高速公路上有货车驶过的声音,绵长的,一辆接一辆。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不是尴尬的沉默,是那种走进教堂的人不由自主放低的音量,帐篷里的时间到这里为止,从这一格橙黄的光开始,是各自的人生了。

        行李箱放进後厢,他绕回驾驶座,发动。导航的女声在寂静里响起来,规划路线,全程四百零二公里,预计四小时四十分。

        「四点前上高速,」他说,眼睛看着後视镜,「九点前到。」

        她「嗯」了一声,靠进副驾的椅背里,把安全带拉上。动作很平常。平常得像每一次坐朋友的车。

        车子驶出停车场,匝道,收费站,然後是高速。路面空得不像话,凌晨四点的高速上只有货车,一辆一辆,红色的尾灯在远处明明灭灭。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上扫过去,一格,又一格,扫过他的手,扫过她的膝盖,扫过中控台上那两个谁也没去碰的矿泉水瓶。

        前十公里,谁都没说话。

        她闭着眼,说是补眠。眼皮合着,耳朵开着。她听见雨刷间歇摆动的声音,听见他换道的时候方向盘轻微的阻尼声,听见他的呼吸,比平时深,比平时慢,那是专注的人才有的呼吸。她睁开一半的眼,从睫毛底下看他: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右手搭在方向盘顶端,那只手上还有两道浅浅的、她留下的痕。他握着方向盘的样子很稳,稳得像这四百公里只是一份他签收过的文件。

        他也在数。不是数公里——导航会替他数。他在数剩下的时间。四百公里,四个多小时,到J市之後是半小时的市区,然後是她的社区,然後是车门,然後是再见。他把这串数字在脑子里排了一遍,排完之後胸口闷了一下,闷得没来由。他把油门踩深了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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