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来发生的事情,他记得很零碎,奇怪的是,人好像不会按照时间保存一场争吵。那些最激烈的内容反而模糊了,他只记得父亲站在客厅,记得桌上有一杯喝到一半的茶,记得电视开着,音量很小,记得自己的行李箱立在墙边。
父亲说了什麽,他已经拼不完整,大概是工作,大概是钱,大概又说到外面的生活没有他想得那麽容易,那些话以前也说过,他听过太多次,父亲习惯把担心说得很难听,越担心,越像责备。
问他钱够不够,听起来像认定他养不活自己;问工作稳不稳,最後总会变成一句不知道能做多久。
而他那时候还太年轻,年轻到觉得被理解比被爱重要,也觉得如果一个人真的爱自己,就应该知道该怎麽理解。
他们谁也没有退,声音越来越大。母亲站在厨房和客厅中间,几次想说话,最後什麽都没有说,他拉起行李箱,轮子经过磁砖缝,发出一下一下的声音,走到门口时,父亲仍然站在後面。
那一天说过的其他话,他後来忘得差不多了,只有最後一句没有,每一个字都记得,连自己说话时的语气都记得。
「那你就当没有我这个儿子。」
他把门关上,行李箱的轮子卡在门槛,他用力拉了一下,就是下午在庙里突然出现的那个画面。走廊电梯,一楼玻璃门外刺眼的阳光,他一路都没有回头,那时候甚至觉得自己赢了。
三天後,母亲打电话给他,说父亲倒下了。
那通电话之後的事情反而变得非常快,计程车,医院,白色的走廊,自动门一次又一次打开。有人让他签名,有人问他问题,有人把事情说得很清楚,说状况是突发性的,没有预兆,跟三天前那场争执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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