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淮安拿起筷子,先夹起一箸酸笋送入口中。笋片入口爽脆,随即是一股清冽的酸汁在舌尖炸开,不刺激,反倒带着淡淡的甘甜回味。接着,他喝了一口汤——大骨熬制的浓郁与河鲜的清甜完美交融,没有丝毫腥气,只有无尽的鲜美。最後,将爽滑的米粉与之拌匀同食,层次分明,却又浑然一体。

        「妙啊……」陆淮安忍不住脱口而出,「酸而不呛,鲜而不腻,这酸笋是用漓江山泉水浸泡、配以土窑封坛三年的大头甜笋吧?古法中所谓酸解肉腻,泉引河鲜,今日总算亲身体会到了。」

        沈清秋眼底的冰霜微微融化了些许。她拉开一张凳子在对面坐下,倒了一杯温热的毛尖茶,推给他:「看来陆老师不仅嘴刁,肚子里确实有点真墨水。不过,单凭一碗粉就想窥探我们沈家的根底,陆老师怕是把岭南的水想得太浅了。」

        「沈掌柜误会了,我并非为刺探而来。」陆淮安放下筷子,诚恳地看着她,「实不相瞒,我此行南下,是因为我父亲生前遗愿,便是能将散落民间的《岭南食经》全本补全。这部书不仅仅是食谱,更记录了明代中期至近代两广移民、商贸与文化的血脉流转。我听说,沈家手中……或许残存着最後几页失传的香料考。」

        谈到「香料考」三字时,沈清秋的脸色骤然一变。原本温润的眸子瞬间蒙上一层寒霜,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冷冷地压低:「陆老师请回吧。沈家没有什麽食经,也没有什麽香料考。小店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这碗粉算我请的,请便!」

        说罢,她不再理会陆淮安,转身快步走进後厨,「砰」地一声放下了布帘。

        陆淮安望着那道晃动的布帘,苦笑着摇了摇头。他知道,这事急不得。岭南的山水养出了这里人骨子里的温润,却也锤链出了他们面对外来者时那份天然的戒备与傲骨。

        外面的雨渐渐停了,乌云裂开一道缝隙,一缕金色的夕阳穿透云层,洒在漓江湿漉漉的青石板上。陆淮安起身结了帐,走出「云记米粉铺」。他深吸了一口带有泥土芬芳的空气,望着远处烟雾缭绕的群山,心中非但没有气馁,反而燃起了一股更加炽热的求索之火。

        这场跨越千山万水的寻味之旅,才刚刚拉开序幕。而他和沈清秋的故事,也注定如同这碗底蕴深厚的桂林米粉一般,在酸甜苦辣的交织中,慢慢熬出最醇厚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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